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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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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水

“讓讓讓讓,麻煩讓讓,謝謝,不好意思。”

淩霄一路沖上電梯,人太多,坐輪椅的,拐拐杖的,舉著吊水瓶的,都在等下一班,淩霄猶豫片刻,轉身又擠開人群,走消防樓梯。

不少男家屬坐在臺階上抽煙,雲霧繚繞,不分青紅皂白地湧入鼻腔,淩霄皺眉說著借過,推開門,眼前一片雪景般的煞白,走廊上也布滿了病床。

“田姨!”

他快步走進病房,田雨燕正在床頭拿熱毛巾給阿奶擦臉,不停喊道:“阿奶啊,醒了啊?我是小田呀,認得我不?這是幾個數?淩霄?淩霄去交費啦——呀淩霄來了!”

“奶奶!”淩霄難掩激動,撲過去握住奶奶的手。

阿奶眼睛掙紮著睜開了,但意識不太清楚,枯枝一般的手力道不大,捏下孫子的掌心,顫顫巍巍舉起來,要摸他的臉。

田雨燕欣慰道:“醫生說得真準,果然麻藥一過十個小時就能醒,阿奶!你頭還昏不昏,餓不餓,要不要吐?隔壁病床那個做完手術的,第二天睡著睡著就吐了,吐自己一喉嚨,把他兒子嚇得在那摳他嗓子眼!多虧發現得早。”

她讓淩霄在這看著,自己找護士和醫生來檢查。

醒了就好了,手術持續整整五個小時,田雨燕在外頭聽著,恍惚感覺有電鉆的聲音,不知道是不是錯覺。

醫生巡完病房,奶奶喝了點水,迷迷糊糊再次昏睡,淩霄和田雨燕輕手輕腳走出房間,旁邊床家屬打了黑魚片湯,淩霄問過價錢,打算中午也加兩份。

“黃老師那兒去了不?”田雨燕問道。

“嗯,看過師母了,狀態還行。”淩霄從棉服裏襟掏出一個存折,“癌癥太苦了,化療一做頭發全都掉光,看著挺嚇人,黃老師……”

他捏著存折,喉中哽咽,硬生生吞下去:“黃老師也瘦成根竹竿,這個年,恐怕是最後一個團圓年了。”

“哦。”

田雨燕心裏也不是滋味,她見淩霄拿存折,以為對方要跟她匯報花了多少錢。

“剩的還多不多?你的單子要拿好,到時候出院了,從頭到尾仔仔細細算一遍,我以前生小兔崽子的時候,他們就給我算錯了,多收好幾百!”

淩霄搖搖頭,展開存折:“姨,不是花花給我那個,是——”

田雨燕接過來一看,戶頭竟然是汪谷幸的名字!

“黃老師帶給我的。”淩霄說。

他望向護士站。

半圓形櫃臺上呼叫鈴時刻都在響,頂上裝了個下吊顯示屏,實時輪流公開病患的住院費用,他奶的剛交完,回來時已清零,但方才護士重新換了瓶輸液,過了中午,今晚的住宿費也加上去了,目前是325.4。

黃城先來的病房探望,淩霄不在,於是去繳費窗口找他,輕車熟路繞過不同樓,遠遠見他倚著墻柱發呆。

別人問他排不排,他不說話,任人插隊,排了半天都沒排到。

黃城撕碎一張手帕紙,揉成團,間隔數米之外瞄準淩霄肩頭——

咚,靶頭偏離準星,擊中淩霄耳朵。

生疏了啊。

黃城感嘆著捶捶後背,是有點酸,沒發揮出正常水平,平時給愛人擦洗經常得彎腰,感覺離腰間盤突出不遠了。

年紀大了,身體開始發出警報信號,酸脹疼痛都算輕的,不賞你吃點皮肉之苦,老天都白讓活這一趟。

淩霄原以為是小朋友惡作劇,撿起紙團扔進垃圾桶,面色不善地找始作俑者,冷不丁看見黃城笑瞇瞇站在大廳一角,登時又驚又喜。

“黃老師!”

他大踏步走到黃城身邊,神情振奮,有種他鄉遇故人的喜悅:“老師你回來了!過年好!好幾個月沒見你了,又……又帥了啊。”

“可不是嗎,你老班我年輕時也是風流倜儻帥小夥。”

黃城身高一米六八左右,彌勒佛時期和帥不沾邊,如今兩腮凹陷,目光混沌滄桑,笑的習慣沒變,十分和善,就是頭發亂糟糟的,像個不修邊幅的街頭藝術家。

過年新衣是件立領灰色呢子大衣,腰帶貼著衣服剪裁弧度,絲毫不顯臃腫。

他得意地捋一把腰帶:“這結打得有範吧,叫什麽溫莎結,你師母就是手巧,我學幾天學不會,她噔噔噔,這樣那樣,兩三下就出來了。”

淩霄誇讚道:“帥,有精神,怪不得說黃子琪長得像您。”

“以前沒看出來是吧?”黃城又撣撣褲腿,“很有年輕那會兒的模樣,我們那時候怎麽說,風騷,不像現在,那時候可不是罵人的話,說人風騷,就是說有錢會打扮呢。”

淩霄笑了:“嗯,風騷得不行。”

“怎麽樣?錢交了沒?”

“沒,今天該交了,要不就算欠費。”

黃城拽著淩霄到隊伍末尾,兩人並排,黃城煙癮犯了,食指摩挲中指,到耳廓上摸摸。

“還是老汪好,煙酒一樣不沾,他老婆開蛋糕店的,有這門手藝不愁日子不好過,我老婆生病以後很少吃油鹽糖了,老丈人腦梗,怕基因有遺傳,就惦記老汪家那口小甜甜圈,那玩意兒有什麽好吃的,哄小女生,我老婆比子琪還愛吃,前兩天回去帶了個新品,叫什麽巴巴什麽斯的。”

淩霄誠實道:“沒吃過蛋糕,我也不愛吃甜食,我奶和花花愛吃,田姨經常烙糖餅,花花小時候還在家偷吃砂糖罐子,吃了甜的就開心,生物上說,是因為多巴胺吧?師母今天一定開心。”

“噢,對,老周代課代得怎麽樣?講老實話啊,他水平不比我差,這些年吧光跟我爭學科帶頭,嗨,爭來爭去,結果還得要他幫我代課。”

“周老師很好。”淩霄說,“就是講話我看不清,有口音。”

“摸底考成績出來了,咱班物理平均分比1班低零點幾,保不齊你去考了就補上了。你呀,我就想起第一次碰見你那會兒,小學沒畢業的時候,把你跟花印弄混了。”

黃城想起那個清晨,淩霄張狂地說自己是第一,靜掩藏不了動,身板也是,渾身透著一股不服輸,野蠻勁,肯拼。

他看人可是特別準,跟別的小孩不一樣,是被驟雨狂風吹出土的野草,把他移植到溫室裏,反而不一定長得比現在好。

“大考試總缺席可不行,國外都算平時分的,不允許排名,說分數也算隱私,你以後上大學別逃課,否則期末考滿分也白瞎。”

前邊退出來個打石膏杵拐杖的婦女,舉步維艱,正將單據疊整齊放進小手包,然而被人無意間一撞,失去平衡。

淩霄一個箭步上去幫忙攙扶,對方道謝,淩霄走回來,被後頭人嚷著別插隊。

“別吵吵了!肅靜!保持肅靜。”護士不耐煩地從窗口後伸手,聲音通過喇叭轉一道,略微失真。

“身份證!單子!醫保有沒有!”

淩霄為難地請她重覆,並告知自己聽不見。

對方視線離開電腦,發現是個人高馬大的帥小夥,心情就沒那麽差了,但嘴上不饒人,非要再嘮叨幾句他的不是。

“沒買過保險。”

淩霄掏信封的手有些不穩,一張張數大鈔,問:“醫生,70歲以上的有政策嗎?農村戶口。”

“家屬跟患者什麽關系?”

“祖孫。”

“你爸呢?你家裏人是不是買過沒跟你說?怎麽大人不來?”

黃城趁機幫腔道:“家長在外地打工,應該是沒買過,家裏條件不好,淩霄,先交著吧。”

“什麽兒子媳婦兒啊,啊?做手術也不回來?”

紅彤彤百元大鈔放進點鈔機,不到十秒就點清了,淩霄沒有多取,剛好手裏只剩一張,醫院旁邊的銀行補鈔很勤快,過完年都是新鈔票,清新油墨香。

淩霄將錢對折兩道,四四方方貼胸口放,慷慨地說:“老師,我去看看師母,中午請你去食堂吃飯。”

黃城樂呵呵笑了:“還要你請吃飯?食堂打芹菜的大媽都認得我了!不整這些啊,走,帶你去見見我老婆,讓他看看我的物理第一名長什麽樣,是不是有小琪說的那麽帥。”

……

田雨燕輕輕用指腹撫摸存折進款記錄,就在昨天,19000元整。

“汪老師想替我組織全校募捐,田老師和教導組不同意。”淩霄示意她翻到最後一頁,還附了一張白紙,掀開一看,是幾個老師的捐款明細。

黃城 2000  汪谷幸2000  陳節 1000  王紅雲 1500

李悅萍 5000  田安民 300 李國強 500  周放 500

……

黃城知道他記性好,密碼紙看過就撕碎沖廁所了,告別前還說,具體金額只有汪谷幸知道,不用放在心上,回去該怎麽學習還怎麽學習,心思太重了,壓得人喘不過氣,這家庭氛圍啊就像寺廟點的香,時時刻刻縈繞著,但凡有一絲雜味都掩蓋不了。

“19000,還有花花給我的,我以後雙倍還給你們。”

淩霄對著那面滾動大屏默默發誓。

“說什麽傻話……”田雨燕回去拿保溫桶,輕拍了下淩霄的胳膊,這孩子倔,說出口的話一定會去做,姑且當玩笑話聽了,也沒說到底要不要他還。

淩霄急道:“姨,我知道花花找你拿錢態度很不好,你別跟他計較,錢我肯定會還的,還你兩份,以後我的工資都交給花花,他幫我管錢,隨便他花,你也別擔心他上學,有我一口飯吃,就絕不會短他一支筆!”

田雨燕柳眉倒豎,佯怒道:“我還能不給他吃飯了?!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不是什麽?還談工資,工資是要上交給媳婦的。你以後結婚了,得跟證婚人宣誓,共富貴同苦難,你就是年紀小,什麽都不懂,瞎說。”

“不一樣。”淩霄悶聲反駁她。

田雨燕:“哪不一樣?家家戶戶都一樣,男人跟媳婦才是綁一塊兒的,知道你們小孩子講兄弟講義氣,等各自成家了,都得給老婆讓路,我跟你媽就是吃了沒人疼的虧。再說,花印要是沒能耐到要你供他吃飯,那他也別念書了,去廣東擰螺絲吧,我供他讀書幹什麽?就為了當你的少爺啊?”

她故意說得很難聽,而淩霄辯不清楚,幹脆沈默了,想起自己還有100塊,拿給田雨燕,讓她去吃頓好的。

“我可不敢拿啊……”

田雨燕誇張地推辭,兩只手一個勁往外推,“這是花大少爺自個兒繼承的家產,我吃了算怎麽回事,他回去不得一哭二鬧三上吊,說我昧他的錢。”

“……”淩霄哭喪臉,“姨。”

“行了,不逗你了,好好照顧你奶吧,我下午就回去,等奶能出院了,叫個車送回孝山,先幫你問問護工,找個會來事,會說普通話的,唔,這是有點難,我去打飯了。”

臨近傍晚,殷向羽開車接田雨燕回家,帶了蘋果香蕉果籃,還封了個份子。

淩霄趁他拿行李,偷偷把紅包扔回後座,一打開車門,發現殷向羽還帶了麥當勞,一大包,車廂裏都是烘焙後的芝麻面包、炸雞香。

討好花印用的,淩霄想,這袋雞算是白瞎了。

他將田雨燕拉到一邊,說:“姨,千萬別跟花花生氣了,我回去勸他,我說話他很聽。”

“聽你的,不聽老娘的。”田雨燕翻了個大白眼。

“不是。”淩霄哭笑不得,繼而懇切道:“花花特別愛你,他說話很不著調,不要因為我跟他生分,否則我下半輩子都不好過。”

田雨燕:“長見識了,還有自己詛咒自己的。行了,姨明白,家裏那點事兒……跟你沒關系。冷戰不挺好,他知道不能耽誤自個兒前途,奮發向上,頭懸梁錐刺骨,摸底考又考了個全校第三,我巴不得他跟我多吵幾回。”

“可是他……開學後那晚上半夜來找我,哭得特別傷心。”

大雪夜,行軍床冰涼,夜幕黑如鬥。

屋裏是人事不省的阿奶,亭子裏是哭得喘不過氣的花印,淩霄心都碎了,摟緊花印肩膀安慰他,問他什麽事,不說,恨恨地怒斥田雨燕對不起花建安。

人生不該是這樣的。

皎月不見蹤影,太陽被黑洞吞噬,進入無光的永夜。

“傷心算什麽。”田雨燕淡淡地說,“誰沒有傷心過,我也有比他更傷心的時候,只是熬過去了,以後還有更多傷心事,所以啊淩霄。”

她漂亮的雙眸寫滿哀傷,似不願如此,卻不得不如此。

“別被一件事打倒,人生那麽長,有的過呢。”

淩霄怔怔地站在門診臺階下,等小汽車化為一個小點兒,消失在滾滾車流中,才仰頭看蒼蘭色的天空。

浮雲緩緩流淌,鱗片狀吹散去,化作沒有主刺的魚骨,串起零散的白斑。

陰天不見朗朗昭日,唯有融化的雪水,知道太陽曾來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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